彭玉麟的梅花情

李宏川

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九江市委員會發布日期:2018年12月26日打印本頁關閉窗口

 

 

是個陰雨的午間,有淅淅瀝瀝的細絲在頭頂飄浮,空氣有些稀薄沉悶,游人也格外稀少,我沿著灰麻色的石階獨自踽踽而上。做為鄱陽湖口人,選擇這樣的天氣、這樣的時間登臨石鐘山,只為在這春暖花開的季節,前去憑吊一份久遠的愛情。

  經懷蘇亭、出紫云廓、過報慈禪林、穿行曲徑通幽的浣香別墅,沿途風景各異,美不勝收。可我卻無心觀賞,一路行色匆匆,似初戀的少年般急著去赴那情人的約會。

  終于,眼前出現了一座古樸典雅,極具清代中晚期江南園林風格的建筑。它位于石鐘山最高處,依山勢而建,以梅花為型,全木結構,鏤花格窗,檐角飛翹,仿佛一位靜默的女子,嫻淑地掩身于細雨纏綿中,正是我此行尋訪的“梅花廳”,也稱“六十本梅花寄舫”。我按捺住急切的心情,緩緩跨過“天河橋”,輕聲慢步朝向我心中的期待而去。

  通幽登頂的道路,狹窄曲折,在一些低矮、瘦骨嶙峋的奇石間延伸。地面鋪滿鵝卵石,于眼花繚亂中可以分辨出是拼成了一朵朵梅花形狀的,這些石頭,歷經歲月的侵蝕,游人的踩踏,早已變得異常圓潤光滑。在這難得的靜謐午間,這些石頭或許與我一樣,正沉浸于歲月的懷想中,我于是格外小心翼翼,揀那一朵朵梅花的間隙踮足,唯恐由于自己的孟浪破碎了那些盛開的心事。

  梅花廳內原來舉辦過蝴蝶標本展,后來,有位業余考古人員,于石鐘山附近搜集了一些響石,在廳內成立了“中華響石館”供游人觀賞,旅游旺季,梅花廳內常常是響石伴奏,漁歌聲聲。但此刻,卻是大門緊閉,十分幽靜,正符合我的心境。我沿梅花廳環廓慢慢繞行,據記載,當年梅花廳周圍遍栽梅花樹,臘雪飄飄之時,白雪紅梅,映襯高樓,疏影橫斜,暗香流動。現在,卻只墻角有幾株梅花樹孤獨地搖曳,老干繁枝,滄桑落寞。站在這古樸的梅花廳旁,望著細雨中這些歷經風霜殘剩的梅花樹,我如同拜會久違的朋友,心里暖暖的溫馨。

  這梅花廳、梅花樹、還有那些鋪成梅花型的鵝卵石,都記載著一個英雄美人的故事,沉淀著一份凄楚絕美的曠世奇情。

  傳說,清湘軍名將彭玉麟小時住在外祖母家,他外祖母收了個義女叫竹賓,與彭玉麟年紀相仿,也就是成了她的姨媽。竹賓特別喜愛梅花,人稱梅花姑娘,與之耳鬢廝磨的彭玉麟也受到感染喜愛梅花。兩人青梅竹馬、兩小無猜中漸漸長大,并偷偷相愛了,但礙于人倫卻難以結成連理。此后,雖已成年,但彭玉麟心念梅花姑娘,一直無意成家,而梅花姑娘也苦苦待字閨中,不肯出嫁。1853年,曾國藩得知三十七歲的彭玉麟還是單身一人,便以“不孝有三,無后為大。不娶妻生子,怎慰老母?”勸他成家。感念于曾國藩的知遇之恩,彭玉麟不好拂逆,不得不匆忙成家,但他內心依然念念不忘梅花姑娘。而在這時,他外祖母去世,依然獨身的梅花姑娘來到衡陽投靠姐姐,也就是彭玉麟的母親。彭玉麟和她相見,十分傷感,沒想到世界上竟有這等癡情女子!不久,梅花姑娘也在彭玉麟母親力勸下湊合嫁人,一年后不幸難產而故。此時,正在沙場征戰的彭玉麟聞訊悲痛欲絕,哭吟“一生知己是梅花”。他覺得自己有負于梅花姑娘,欠她太多太多。正是因為有這場份刻骨銘心的愛,為寄托哀思,自1857年駐守石鐘山后,彭玉麟令人在山頂建起梅花廳,鋪上梅花路,親手遍栽梅花樹,并立誓要在有生之年,作百首梅花詩、畫百幅梅花畫來紀念她心愛的梅花姑娘。

  “無補時艱深愧我,一腔心事托梅花。”我似乎看到,那戰火紛飛的歲月,剛征戰歸來的將軍,來不及脫下染血的戰袍,于飄雪的寒夜,端坐梅花廳中,面對窗外點點梅花的簇擁,深情揮毫,通過筆觸在畫布上的揮灑,傾吐他心中凄婉哀絕的情思。可以想象,將軍專注的雙眸永遠如同一池秋水那般憂郁癡情,將軍的內心一定在冥冥中與心上人交融相印,塵世間的愛情倦戀,都在那一筆一畫間融入其中。

  彭玉麟的梅花詩、梅花畫是他一生的深情寄托,別具涵蘊。因梅花姑娘離世,彭玉麟喪妻后終生未再娶,但我相信將軍的內心并不孤寂,因為他此后的歲月中每天都在通過他的畫筆與心上人交流,他每晚都透過他的梅花在與心上人互訴衷腸。四十年里,彭玉麟共寫了九十九首梅花詩、畫了百余幅梅花畫,直到他七十六歲臨終前,仍強撐著病體,顫抖地拿著畫筆,一絲不茍地畫著梅花。梅花高潔、清幽的品性,在將軍的心目中一定早已化為他心上人永恒的美麗。

  此刻,我凝望著眼前滴水的梅花樹,仿佛看到那位古典美人的纖姿翩影,黛眉入鬢,丹鳳斜飛,眼神純然清亮,更帶一絲羞澀。她懷著對英雄的無限景仰和至愛,鐘情于愛情、忠貞于愛情,她美麗的身影定格在歷史的洪流里,她脫俗的神韻凝結在這傲立霜雪的梅花樹上,令今天的我從中讀出一種古香古色的芬芳。

  越過歷史的塵囂,我同樣看到了將軍站立梅花廳旁,長須倚風飄飛,聽到了將軍面對浩淼鄱陽湖的吟頌:“平生最薄封侯愿,愿與梅花過一生。安得玉人心似鐵,始終不負歲寒盟。”那穿越時空的愛情絕唱,響徹云宵,綿綿不絕。

石鐘山是美的,石鐘山上的梅花是美的,那與這美麗的石鐘山、這美麗的梅花融洽的愛情是美的。我久久地流連,不忍離開。當年的彭玉麟為了寄托思情,建的房、鋪的路、栽的樹,是他紀念至愛真情的方式,至于留給我們后世之人的懷想,于他只是一種無心插柳的結果。彭玉麟被愛過、真愛過,他是滿足的,是幸福,是值得我們艷羨的。當我們對真愛是否存在日益懷疑的時候,一百多年前的彭玉麟已經告訴了我們最好的答案。今天,如我等多愁善感之人,于這適合戀愛的季節,冒雨來憑吊一番他和梅花姑娘的愛情,不也是一種心靈的慰藉和凈化嗎?

這樣想著,我仿佛看到,漫天飛雪時,眼前的梅花樹又再次綻放出朵朵美人梅,燦若星辰,美輪美奐。(作者系湖口縣政協副主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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